2026 年 8 月 26 日晚上，刘翔发了一条微博。
照片是 2004 年雅典奥运会的那块号码布—— 1363 号，正是他夺金时佩戴的参赛号码。配文只有一句话："在线等，碰到个难题：希望广大网友给我点意见。体育局让我买断或当教练上班，我该怎么办？"
图源 刘翔微博截图
评论区立马炸了。但真正让舆论沸腾的，是他几小时后追加的那句："还依规？这是依的哪一条规？十年了想起来安置我了，分广告费的时候怎么不依法依规安置我。"
这话一出来，懂的人都懂，刘翔不是在问"怎么办"，他是在问"凭什么"。
01
要理解这场风波，得先搞清楚一个前提：刘翔退役十一年了，从来没有正式办过退役安置手续。
2015 年 4 月 7 日，刘翔在微博宣布退役。5 月 17 日，上海体育场（俗称"八万人体育场"），他举行了退役告别仪式，五次哽咽，几乎落泪。此后，他的身份挂在上海市体育局团委副书记，兼职、不坐班、没有行政级别。说白了，就是一个"编制在、人不在"的状态。
这种安排在当时不算离谱。功勋运动员退役后挂个闲职，保留体制内身份，是过去很多年里很多省市区的常规操作。各地体育局需要一个"说法"来安置功臣，运动员也需要一个"退路"来兜底，双方心照不宣。
刘翔在雅典奥运会夺冠。图源 IC photo
但问题是，现在时代变了。
近几年，全国范围内搞编制专项清理。上海市委巡视组曾点名批评体育系统运动员管理"宽松软"，要求梳理在编不在岗人员。刘翔这种"挂名十余年不履职"的状态，放在过去没人管，放在现在就是巡视整改的靶子。
于是体育局找上门来，给了两个选项：要么买断工龄，拿一笔钱走人，从此跟体制一刀两断；要么回来当教练，坐班、带队、考核，老老实实上班。
刘翔显然不满意。他的不满不是针对选项本身，而是针对时间线。退役头几年，他的商业代言还在持续产生收入，体育局作为无形资产的管理方，按规则参与分成。那时候没人提"安置"二字。等到编制清理的风吹过来了，突然要求"买断或上班"，这在刘翔看来，就是利益到手时装聋作哑，责任来了就公事公办。
他在深夜追加微博："我一直没有离开，并不是我不想走，而是你没让我走。当教练也不是不行，只是我这岁数没有执教经验，突然就要上岗，定是毁他人前途。"
这个矛盾之所以能引爆全网，是因为它戳中了一个很多人都能感知到的不公平感：好处你拿了，义务你推了，最后还要求我感恩戴德？
图源 刘翔微博截图
02
要理解刘翔的不满，得先看看他的代言收入到底是怎么分的。
刘翔巅峰时期的商业价值有多大？2004 年雅典奥运会夺冠后，他的代言品牌多达 20 个左右，涵盖运动品牌、汽车、金融、快消、奢侈品等各个领域。据公开报道，2007 年前后，刘翔全年广告收入总规模约 1.6 亿元（税前），是当时中国商业价值最高的运动员，没有之一。
这笔钱怎么分？根据国家体育总局的规定，刘翔巅峰时期的广告收入分配比例为：运动员个人 65%，教练员孙海平 15%，上海体育局 10%，田管中心 10%。按这个比例粗算，刘翔每年约 1.04 亿元归个人，上海体育局每年可分得约 1600 万元，田管中心再拿 1600 万元。
当然，实际操作中未必百分之百按这个比例执行。刘翔的商业团队曾公开表示，部分代言合同由个人团队直接谈判签署，分配方式存在弹性空间。但无论如何，体育局作为输送单位，在制度上拥有明确的分成权利，这一点没有争议。
关键在于，这笔分成持续了多久？刘翔 2015 年退役后，商业代言并未立即归零。此后数年间，他仍以个人品牌参与商业活动，而体育局作为无形资产的管理方，理论上仍可参与收益分配。也就是说，在刘翔看来，体育局在退役后的数年间一直在享受分成红利，却从未主动推进安置手续。等到编制清理的风吹过来，才突然要求"买断或上班"。
这就是他说的"分广告费的时候怎么不依法依规安置我"——你分钱的时候按规矩来，安置的时候怎么就忘了规矩？
再来看看买断到底能拿多少钱。
根据退役运动员安置政策，买断补偿由基础安置费、运龄补偿费、成绩奖励费三部分构成。具体标准因地区、项目、成绩等级而异，但大致框架是：基础安置费按当地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一定倍数计算；运龄补偿按实际运动年限乘以年度补偿标准；成绩奖励则根据奥运冠军、世界冠军、洲际冠军等不同等级给予一次性奖励。
以刘翔的情况估算，基础安置费约 15 万至 20 万元，运龄补偿（按 33 年工龄计算，含体校训练期间）约 50 万至 66 万元，成绩奖励（奥运冠军、世锦赛冠军、世界纪录保持者等）最高可达 50 万元，三者叠加，总额大致在 85 万至 130 万元之间。
这个数字放在普通工薪阶层眼里不算少，但放在刘翔身上，就显得格外刺眼。一个巅峰年代代言收入过亿的运动员，退役十余年后买断工龄只拿几十万到一百多万？这笔账怎么算都觉得不对味。
当然，买断补偿的性质不是"买断商业价值"，而是"解除人事关系的安置费"。但在公众感知中，这个数字与刘翔的历史贡献之间存在巨大的落差，这种落差本身就是矛盾的放大器。
刘翔的商业代言。图源 IC photo
另外，刘翔退役后与耐克签了终身形象大使合约，每年保底约 200 万美元（折合人民币约 1400 万元），附带大中华区相关产品线销售分成，每年只需出席不超过 5 场品牌活动。也就是说，他根本不需要靠当教练谋生。体育局的"二选一"，对他而言更像是一道"走还是留"的身份选择题，而非生计选择题。
但事情的另一面也不能忽视。刘翔的挂名编制，本质上是举国体制对功勋运动员的一种"欠账"。当年培养他花了多少资源，退役后该给什么待遇，这些账从来没有算清楚过。体育局确实有管理上的惰性，但刘翔也确实在十余年间享受了"编制兜底＋商业自由"的双重红利。双方都有模糊地带，只是现在制度收紧了，模糊地带容不下了，矛盾才被逼到了台面上。
03
刘翔的困境之所以特殊，恰恰是因为他在奥运冠军退役群体中属于"两头不靠"的中间状态。
看看其他奥运冠军退役后都去了哪里。刘翔的上海老乡王励勤，乒乓球奥运冠军，走的是上海乒羽中心主任、竞体处处长等管理岗，在体制内稳步上升。占旭刚，两届奥运举重冠军，退役后从浙江体育职业技术学院副院长干起，一路升到国家体育总局举摔柔运动管理中心主任，正厅级实职。邓亚萍退役后进入国际奥委会道德委员会，后来担任人民日报社副秘书长。姚明虽非奥运冠军，但影响力巨大，退役后当过中国篮协主席，走出了自己的路。
这些人的共同点是：退役后迅速完成了身份转换，要么进入管理序列，要么彻底拥抱市场，路径清晰，不存在"挂名不履职"的灰色地带。
另一类是彻底市场化转型的代表。邹市明，两届奥运拳击冠军，退役后拒绝了地方体育局提供的副处级岗位，选择自主创业，开拳馆、做赛事推广。张雁全，跳水奥运冠军，退役后创办体育科技公司。他们干脆利落地跟体制切割，自己闯市场，虽然风险大，但自由度高。
刘翔偏偏卡在中间。他没有走上管理岗，也没有彻底切割。挂着一个闲职，享受着体制的兜底，同时以个人品牌在商业市场上自由运作。这种状态在制度宽松的年代可以维持，但一旦制度收紧，就成了最尴尬的存在。
图源：刘翔微博
这不是刘翔一个人的问题，而是整个功勋运动员退役安置体系的历史遗留。
过去几十年，中国竞技体育的退役安置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。最早是"统一分配"，运动员退役后由组织安排工作，去哪、干什么，个人没有选择权。后来改为"组织安置与自主择业相结合"，运动员可以在体制内安排和个人择业之间做选择，但选择空间有限。到了现在，编制管理越来越规范，"挂名不干活"的空间被彻底压缩，但新的安置体系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。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，运动员的无形资产归属始终没有厘清。1996 年，国家体育总局下发的 505 号文件明确写着"在役运动员的无形资产属国家所有"。2006 年，这份文件被废止，新规改为承认"运动员的无形资产的形成，是国家、集体大力投入、培养和保障的结果，同时也离不开运动员个人的努力"——"属国家所有"的表述被删掉了，但也没有说清楚到底归谁。这条法律灰色地带，是所有代言分成争议的根源。
在役期间，运动员的商业开发由管理机构统一运作，收益按比例分配。这套规则在举国体制下有其合理性——运动员的成长确实离不开国家投入的训练资源、教练团队、医疗保障和竞赛平台。但随着体育市场化程度加深，顶尖运动员的个人品牌价值越来越突出，其商业号召力往往超越所属机构和项目本身。当运动员的议价能力足够强大时，制度规定的分成比例能否得到严格执行，执行过程中是否存在弹性空间，外界无从得知。
2006 年，刘翔在瑞士洛桑国际田联超级大奖赛上以 12 秒 88 打破世界纪录。视觉中国 供图
近年来，分配规则已经出现松动。部分协会改革后不再抽取运动员个人代言收益，也有运动员开始以个人名义独立签约。整体趋势是从"集体统一管理"走向"个人有限自主"，但"完全归个人"在现役体制内尚未实现。制度的演进方向是明确的，只是速度跟不上现实的变化。
回到刘翔这件事。他的微博之所以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，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中国田径史上最具标志性的运动员，更因为他所面临的困境具有普遍意义。在举国体制下成长起来的运动员，退役后如何与体制"分手"？商业价值如何在国家、集体与个人之间合理分配？功勋运动员的历史贡献如何在制度层面得到充分认可？
这些问题，刘翔不是第一个面对的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因为绝大多数奥运项目还是举国体制，不可能像网球那样走纯市场路径。刘翔的两难选择，在田径、游泳、体操、乒乓球、羽毛球等几十个项目里都存在。
真正能化解争议的，不是模糊的"妥善安置"四个字，而是公开透明的规则、具体可执行的方案，以及对运动员历史贡献与市场价值的充分尊重。制度的完善，终究需要在保护集体利益与尊重个人权益之间找到更精细的平衡点。
而这一切的前提，是先把那些悬了十几年的旧账，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潮新闻 记者 吴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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